原创 敦煌经卷丢失,王道士应该背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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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敦煌经卷丢失,王道士应该背锅吗?

在南中国生活,有人问及我的故乡,答曰:甘肃。伊人却一脸迷茫,我只好补充:敦煌。敦煌莫高窟?壁画、飞天、反弹琵琶、丝路花雨?您瞧,这算什么事儿啊,她都知道。

甘肃因为有敦煌,才不被人轻视,说起来真教人捶胸顿足。敦煌属于古人,是祖先的遗产,与今天的敦煌人、甘肃人没什么干系。如果非要攀亲戚,那就是让他们粗制滥造的纪念品价格暴涨,使一碗普通的驴肉黄面变成“龙肉黄面”。

“敦,大也。煌,盛也。”又云“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可信的说法,“敦煌”就是当地少数民族叫法的汉语音译,至于最初的意思,姑且让专家继续研究。如今的敦煌只是酒泉市的一个县,行政地位远不及汉武帝时期。不过,承蒙祖先的余荫,敦煌因为有莫高窟,所以仍旧是河西最热门的城市。敦煌是甘肃的,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君不见,二十世纪初,一位道士的无意之举,竟使得异域的专家学者,撕掉面具,专事来华偷盗和劫掠。

敦煌的过往就是一部血腥的战争史。昔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后向汉武帝报告:“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破,乃远去。”《资治通鉴》记载:“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mò dú]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匈奴残暴,看得人头皮发麻。月氏也非善类,此前吞羌戎、败乌孙、驱逐塞人,独霸河西。而被匈奴人赶到中亚的残部,也曾建立起强大贵霜(Kushan)帝国,长期统治北印度,一直到五世纪被“女儿国”嚈哒[yàn dā]所灭。

由此可见,敦煌自古就是“华戎所交,一大都会”。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敦煌为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是通向世界的门户,也是丝路“咽喉锁钥”。于是,印度人来了,波斯人来了,罗马人也来了。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带来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和中国商人一边讨价还价、一边互曝隐私。

五胡十六国时,李广后裔李暠[hào]在敦煌建立西凉,这也是敦煌唯一一次成为地方政权的都会,可惜五年后即迁到酒泉。与瓜州的遭际一样,敦煌也分别被吐蕃、归义军、党项及蒙元统治。明朝闭锁嘉峪关后,敦煌在二百年间没有建制,渐成荒漠,直到清朝时才有所恢复。

我来得正是季节,街头飘散着“李广杏”的香味儿,使人忘记这里是七月的沙漠绿洲。“李广杏”通体金黄,油光鲜亮,汁多味美,多食也不易倒牙。可是,飞将军李广来过敦煌吗?相关典籍没有记载,但民间故事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相传李广西征匈奴时受到杏仙眷顾,苦杏林变成甜杏林,得以解除汉家将士的焦渴,于是敦煌就盛产“李广杏”。

事实上,“李广杏”的祖先是新疆和田一带的毛杏,经人工嫁接培育而成,与飞将军李广不搭界。说穿了,不过是敦煌人善意的附会,但确实很成功。“李广杏”现在是敦煌独有的品牌,甚至连副产品杏皮水也让人口舌生津。其实,敦煌夏季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沙质土壤又是瓜果的温床。除“李广杏”,鸣山大枣、阳关葡萄、沙瓤西瓜等都会让人变成饕餮之徒。

世人将敦煌、云岗、龙门、麦积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一位外国游客说:“看了敦煌莫高窟,就等于看到了全世界的古代文明。”并不算夸张,敦煌莫高窟因为有藏经洞,洞里发现“敦煌遗书”。而“敦煌遗书”的出现,孕育了“敦煌学”。作为最有魅力的地域文化现象,敦煌学曾一度引领世界潮流。这项成就,自非其他石窟所能比拟。

根据“大周李君重修莫高窟佛龛碑”记载,前秦苻[fú]坚建元二年(366),沙门乐僔“行脚西游”来到三危山,忽见金光万道,状如千佛,遂发愿开凿佛窟。接着法良禅师也参与进来,是为莫高窟肇始。与其他皇家主持开凿的洞窟相比,莫高窟的开端梦幻而曲折。后来不断有富商巨贾和地方要员加入,为自己修建“家庙”,计有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北宋、西夏、蒙元等朝代洞窟492 座,壁画4.5万平方米,彩塑2415尊。无论内容还是规模,都空前绝后,独领风骚。

敦煌的宝藏远不止这些。1900年6月22日,莫高窟主持王圆箓道士在清理第16窟时,发现墻壁后面有密室,洞内满是佛教经卷等文物,计有5万余件。这就是后来孕育出“敦煌学”的莫高窟藏经洞,但在当时却未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当时八国联军攻占大沽炮台,正在大踏步入侵北京。帝都权贵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还顾得上西北荒漠里的一座石窟?

王道士发现了藏经洞,同时出卖了藏经洞。接下来的三四十年时间里,从英国的斯坦因开始,法国人、日本人、俄国人、美国人先后来到敦煌坑蒙拐骗,从莫高窟盗走大量经卷,连彩塑和壁画都没有放过,对中国文化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日本人甚至说:“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日本。”

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将如此浩繁的经卷文书密封在山洞里?有避难说、图书馆说,考古学家根据经卷成色,认为“废弃说”更为可信,即所藏为废弃不用的经文。因为古人有“敬惜字纸”的传统美德,不像我们四处随手乱弃,而是将其封存起来,没想到千余年后成为解读过去的一把钥匙。

很难想象,为何由一位道士来管理佛教洞窟?斯坦因在他的《西域考古记》里描绘这位王道士:“他不知道自己所保管的是什么……我尽我所有的金钱来引诱他和他的寺院,还不足以胜过他对宗教的情感,或对激起众怒的畏惧,或都有所害怕亦未可知……然而我对那位卑谦的道士一心敬于宗教,从事重兴庙宇的成就,不能不有所感动。就我所见所闻的一切看来,几年来他到处募化,辛苦得来的钱全用于此事,他与他的两位徒弟几乎不枉费一文。”

在我们看来,斯坦因是骗子,是强盗。但换个角度,又不可否认,他是伟大的探险家和史学家。正是因为他不择手段的劫掠,敦煌学才走出国门,成为世界学术潮流,也使他个人的探险成就达到顶峰。当然,他的敦煌学成就越高,中国人受到的伤害就越深。

国学大师陈寅恪说:“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地也。”风雨飘摇的清政府和病入膏肓的旧社会,谁还会顾念戈壁滩上的的文物?以王道士的认知和能力,他已经做到了最好,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来苛求他?王道士最后败给了斯坦因雇来的蒋师爷,经过“中国护法”周旋,狡猾的犹太人将自己伪装成唐玄奘的崇拜者,成功骗取王道士的信任。终于,要发生的不幸全部发生了,等到民国学者醒悟过来,损失已经不可挽回。

我们设想一下,倘若藏经洞晚50年发现,又该是怎样的命运?然而,历史没有假设,只能再次证明“落后就要被抢光”,麻木不仁的社会和民众,不配拥有宝藏。

我是重访,与十几年前相比,现在的保护管理更趋完善。普通游客需在网上预约门票,能参观随机精选的八个洞窟。虽然未必能看全最经典的作品,但可以从数字洞窟和陈列中心了解到更多。我们也应该看一眼道士塔,莫高窟绕不过王圆箓,也很难对他下什么结论。余秋雨直言“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我觉得只不过是浅薄的煽情桥段。

除藏经洞,盛唐时期的洞窟造像最为杰出。第45窟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金刚像,衣衫轻薄,贴近肉身,许多场合都有其复制品;第96窟北大佛,窟外九层楼是莫高窟标志,窟内有高达33米弥勒佛像,是武则天时期的作品,面部丰满圆润,让人想起龙门卢舍那佛;第130窟有高达26米的莫高窟第二大佛,洞窟两壁的彩色飞天精美绝伦;第148、158窟的佛祖涅槃像及从属塑像都是莫高窟最精典的作品。

每尊塑像每幅壁画,都有其本身和背后的故事。钻进洞窟,仿佛穿越时空,与古人一起耕田放牧、征战厮杀;抑或朝拜修行,焚香剪烛。许多艺人和工匠,终其一生,只为开凿一个石窟。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信仰,无限虔诚的信仰。

莫高窟博大浩繁,莫高窟悲古伤今,莫高窟宜掩卷沉思。出莫高窟,敦煌市区有白马塔,相传为鸠摩罗什的坐骑。首先将佛经以中华传统文化诠释的高僧,正是鸠摩罗什。前秦将领吕光破龟兹,请鸠摩罗什往凉州传经讲法,途经敦煌时,所乘白马死去,当地信徒修塔以纪念,取名“白马塔”,至今犹存。

除莫高窟,敦煌还拥有悬泉置和玉门关两处世界文化遗产,中国没有那个县级市能出其右。相对文化遗产,敦煌的自然遗产更加慷慨悲壮。城南五公里外的月牙泉,在鸣沙山下垂死挣扎,美其名曰“沙泉隐月”。或谓月牙泉即汉渥洼池,相传武帝于此得天马,而阳关南亦有渥洼池,莫辨真伪。

因为党河水改道,现在的月牙泉全靠人工维持,消亡是早晚的事。景区则如娱乐场,可听沙滑沙,也可骑骆驼或乘滑翔伞。清晨与黄昏,沙丘上慢悠悠的几串瘦骆驼,倒是惹得摄影人早出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