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仪式:坂本龙一的声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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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民族风情网

原标题:自由的仪式:坂本龙一的声影世界

文 | 云隐

编 | 章三

自从数码时代到来,音乐领域的每一秒钟都在进行着新的变革。坂本龙一,从一开始就是个变革者。他在YMO时代之前就有了他的第一张个人音乐专辑《千刀》 (给毛泽东的诗词谱的曲)。而后与高桥幸宏,细野晴臣组成YMO组合,伴随着合成器的流行和电脑时代的来临。他们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成为了当时的流行文化符号。而后他看似摇身一变成为了电影配乐的大师,但其实和这一段synthpop乐队的经历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说这段经历一定程度上奠定了他的创作基础。

在当时,《银翼杀手》,《终结者》等等科幻电影都开始大量使用合成器音乐加入到电影音乐之中。《战场上的圣诞快乐》则是他使用合成器配乐的初次尝试。据他自己所说,如果坚持一直用合成器来创作的话,也许会让他成为一个更加特别的配乐人。其后参与《末代皇帝》的配乐真正做到了让他在国际影坛上名声大作。三十多年来,坂本龙一的一部分音乐创作都和电影配乐相关,合作过的导演还包括阿莫多瓦,德·帕尔马,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多,山田洋次,三池崇史等等。

坂本龙一参与配乐的《末代皇帝》

坂本龙一近几年癌症愈后参与的几部电影创作都和“生与死”这一主题紧密相关。艺术家的创作往往都是在做“自画像”。而他选择的这几部电影的故事:亚洲历史上的战乱,母子生离死别以及猎人的奇迹生还与复仇,都好像带着坂本龙一对自己生命的感悟。《南汉山城》讲述了小国朝鲜被清军围困47天的众生相,《荒野猎人》与《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都讲了一个从死亡归来的人物。电影 The Revenant 片名中文翻译成了《荒野猎人》。这一翻译其实丧失了非常多的韵味。实际上Revenant一词是“从地狱归来的亡灵”的意思。这与坂本龙一喉癌痊愈的过程的心境十分契合。他用音乐去直面自身经历的一段地狱般的时光,将其投射在电影和 async 中。大量的B和C (do和 ti)的沉重音符存在于这些音乐中,仿佛他在用音乐叩响生死界线的大门。

坂本龙一的父亲是个出版编辑,母亲是个帽子设计师,从小受到了优质的艺术与文学的熏陶。 【注:坂本龙一的父亲坂本一龟是奠定二战后日本文学基础的一位传奇编辑,他曾帮助三岛由纪夫与野间宏出版其著作】初高中时期,他看了非常多的电影。坂本先生一直说自己是个影迷,自称是戈达尔,布列松,小津安二郎的粉丝,并且诸多电影影响了他的音乐。在柏林电影节放映修复版《东京暮色》时,影节邀请到了坂本先生。“我最喜欢的日本导演是小津导演。”坂本龙一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对不起,大岛(渚)先生。”尽管坂本龙一早年认为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中的配乐很糟糕甚至还有计划想要为其重新配乐。然而后来他意识到,这些电影的音乐本就应该是这样,不需要去改变它。

坂本龙一 _云隐摄

优秀艺术家内心创造与反驳的精神往往共存。 async 这张专辑是坂本先生对自己印象深刻的电影的“配乐”。从塔可夫斯基,再到贝托鲁奇...“感官并不是孤立的,多多少少都能进行相互的代替。一个感官响了,另一个感官成为它的回声。”诚然,各种艺术间的关系也并不是孤立的。 async 现场的image设计依旧是高谷史郎。高谷史郎与坂本龙一之前合作过 LIFE: Fluid, Invisible, Inaudible... 的音乐视觉概念影片,而后二人又合作了一些装置艺术展。高谷史郎作品的元素常常提取于自然:水,雾,雨,雪,空气,森林,光线等等......在这一次为 async 准备的影像也是如此。

通常在电影中,音乐成为影像的影子,但这个影子可以自由舞蹈,漂浮,飞翔。而在 async 的演奏现场,影像成了“剧场空间”音乐表现的容器。在音乐的现场,思想,情感,肢体......坂本龙一的一切,都在与音乐共舞。“因为癌症,我是抱着‘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张专辑’的心情来制作 async 的。我从四五岁开始弹钢琴,弹到现在,我依旧能够在钢琴身上发现一些新的声音。”坂本先生如是说。

专辑async

音乐的力量不仅仅在于表达。画作,雕塑,电影,文学等至今都有一大部分创作在于模仿自然,或者还原叙事。比如画一只鸟和用文字描述一只鸟的形态,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研究如何把它描述得更像。而音乐则不然,它很早就超脱出了描绘现实,更多地接近人的心灵与梦想。作为一种最为形而上的艺术形式,它同时有着拯救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近乎童话般的旋律响起时,它能给处在各种不同境遇的人们带来鼓舞:反战,和平,断袖之爱......

2001年坂本先生居住在纽约,美国911恐怖袭击事件激起了坂本先生对于大自然力量的反思,而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甚至跟着一群艺术家和科学家前往北极探寻科技与艺术新的可能。纪录片 Coda 其中一部分影像是坂本先生在福岛核灾区现场奔走,拿起话筒鼓舞人们去反对政府的不作为,在夜晚又为当地的灾民演奏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虽然这些纪实的影像质量有些粗糙,然而在电影院,仍然有一些观众流下了眼泪。 【注:福岛核泄漏事件,日本政府在应对这起事故的方法拙劣之极,将影响无限放大,同时也失去了将放射性危害减到最小的宝贵机会】有着这般对于自然的敬畏和对众生的悲悯,坂本先生的身份不仅仅是个音乐家。更多的,是像他自己所说的:“我的职业就是我自己。”

坂本龙一的自传《音乐使人自由》,而他的音乐,则是呈现自由的仪式。他所强调的“音乐没有规则”这一点,恰恰说明了他的创作已经进入“万物皆乐音”的化境。Coda一词有乐章中的休止之意。虽然他今年已经66岁,但我相信还会有一个音乐时代,属于坂本龙一。

Async dis·play 法国Nantes演奏现场

采访记者/摄影:M LI

鸣谢:Ms. Sora Yoenkung 坂本龙一资讯

Heavenattack

M:您在录制 async 的声音采样的时候好像也来过巴黎?

R:是的,我其实一直都在随时随地去采集声音。在家里,出门都会录...可能是因为在纽约住了太久,已经录了太多的声音,噪音。所以忽然来到巴黎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声音很有趣,相比于纽约对于我更加新鲜。街上的孩子们,街上吵架的声音。还有在巴黎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角落里水的声音,以及雨声。我还去过其他地方,东京,北京,首尔...等等...

M:您在法国的巡演,现场演奏 async 中的音乐,感觉如何?

R:对于现场演奏 async 还是有些难的。因为 async 的音乐不像是流行歌那么容易现场演奏,所以我一直在想在现场演奏时怎么去演奏。第一次是在纽约的派克兵工厂,在每一个地方我都会对 async 的音乐进行重新创造,每一次都会发现一些更好的方式去演奏它。很难去解释这种感觉。

坂本龙一 _云隐摄

M:是的,在南特现场的时候感觉到 async 的音乐非常特别,尤其是钢琴,感觉钢琴的声音演奏的时候有金属摩擦的感觉。是只有这一次的钢琴处理比较特殊吗?

R:在法国我有六次演奏,每一次我都对钢琴做了特殊的处理。在钢琴后面的弦中间加了一些东西。这个叫做加料钢琴 (Prepared piano)。像是一些叉子和纸什么的......重点在于 async 中的音乐的概念在于将音乐置于一个特殊的空间中。平常听到的CD只有双声道。但是在现场的音乐是来自四面八方的,3D的空间。所以CD的音乐是不对的,那个空间错了。而现场,我们就处于音乐的空间之中。而且每一次的现场音乐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于 async 的音乐来说CD不是最佳的载体,而live去表演它是一个较为理想的方式。

【注:Prepared piano- John Cage的首创,目的是通过被加进去的“料”增添反传统的偶发性,来作他的chance music。 坂本龙一是John Cage的粉丝。】

M:对您来说,在电影中,音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或者说音乐在电影中听起来该是什么样子?以及您对影像与音乐的关系的看法。

R:我的观点是对于电影的音乐创作没有规则。电影配乐其实对于电影来说不是必要的。电影中本来的声音就可以非常具有音乐性。画面其实也可以具有音乐性。就像是《东京物语》里面,最后的那一幕的蓝天对于我来说就是非常具有音乐性的一幕。我一直在强调,电影大概并不需要配乐。配乐是由电影导演决定的。比如说在我们面前有着这杯水,我们将相机对准这杯水。在这个情况下,加入不同的音乐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响起非常欢快的Jazz,这个时候观众们会觉得这大概是个大party,人们在一旁载歌载舞。但是加入非常有紧张的,神秘感的音乐,观众就会觉得这杯水可能有毒。这一幕大概是在谋杀之前。音乐和画面有着成千上万种的联系。所以说音乐的存在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东西,电影的创作者们一定要非常谨慎地去对待它。

坂本龙一 _云隐摄

M:音乐是电影的第二台词。

R:对,这是关于谨慎对待音乐和画面的关系。再举个例子就是,如果有人往水里投毒,人们能够看见这一危险的行动,这个时候也许就不需要用音乐为这一行动讲述多余的东西。而这个时候配上非常欢快的Jazz,那就有更加讽刺复杂的意味。另外,任何声音都可以是音乐,音乐也可以存在于普通声音之中。在现实中的一个很平常的噪音,比如用勺子轻轻敲玻璃杯,将这样的东西应用到音乐以及电影中会有其他非常有趣的效果。

M:柏林电影节时,在《女继承者》,《房产》,《别触碰我》等等媒体场放映都看到了您的身影。对于女性主义的电影,您的观点是怎样的?

R:我对女性主义很感兴趣。我的儿子,今年27岁,在大学里学哲学以及女性主义的东西。我和他有时候会讨论美国的一些新的哲学理论。然而目前我还没接到一些关于女性主义电影的工作,如果有人请我来为女性主义电影配乐的话,我会非常乐意去做。另外一方面,目前来说,我还不知道音乐是否能够帮助诠释女性主义,或者说在电影中音乐与女性主义有着怎样的关联。而且女性主义并不只是关于女性权利,而是关于全人类的权益。

M:最后 Touch Me Not 拿到了金熊奖,个人来说我很开心。因为当时场刊的分数并不高。

R:对,在我看的那一场当时有一半的人离场了,甚至有英国的媒体为此写了篇差评。但我真的很喜欢 Touch Me Not 。女导演,将纪录片和故事片结合非常新颖,拍摄这样的电影非常有勇气,我很支持这样的作品。柏林电影节对于这样的电影也是个非常好的平台。但从电影来说我更加喜欢《女继承者》。在巴拉圭那样的一个国家拍摄出这样的一部电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无论是资金还是题材。我曾经和这个电影的导演聊过,讲的不仅仅是女同的故事,还是年迈的女同,用一种非常细腻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而且这个导演也非常喜欢小津安二郎。

2018柏林金熊奖《不要碰我》海报

M:您如何评价以日本文化为背景的《犬之岛》?

R:我非常不喜欢这个片子,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首先这个主题,放到日本身上就是一个错误。这个电影看待亚洲的态度跟很久以前的西方观点是一样的。对于西方人来说中国日本韩国都好像没什么区别。要是放到以前,好莱坞这么去拍电影还可以理解。现在已经21世纪了,而且导演还是很年轻的,韦斯·安德森,他们现在依旧这么拍电影。而且单纯从电影的角度来看,剧本也存在着很多问题,尤其从中间一直到最后。比如说:一只大黑狗洗个澡就变成了白狗...难以理解。

M:拉夫·迪亚茨的那部音乐电影(《魔鬼时节》),您怎么看?

R:我挺完了四个小时。电影的时长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我很喜欢蔡明亮的电影,他的电影里面有连着15分钟长镜头特写,我很喜欢。但Lav Diaz这个电影的音乐我实在是没办法喜欢,里面的人们就这么唱 (坂本先生哼唱了一段旋律),同一个调子,没有配上乐器。这里面的音乐实在是太糟糕了。我承认导演的才华,据说这里面的歌都是他自己写的,但是4个小时,这个有点过了。如果说是十分钟,还是可以的。

M:有没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中国电影?

R:最近看了《芳华》,冯小刚是个很厉害的导演,但每次他的电影剪辑和剧本都好像差了点什么,就差一步可以接近杰作的样子,有点可惜。

P.S.在采访过程中,与坂本先生提及已故青年导演胡波的作品《大象席地而坐》( 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 )。虽然在柏林没有观看这部电影,但对于这位青年导演的去世 坂本先生表示惋惜。

另外,尽管坂本先生多年来对电影非常了解且感兴趣,但他目前没有做导演的计划。

《大象席地而坐》与胡波

纪录,坂本龙一 Coda Async

纪录片的魅力在于,通过观察事实,展现事物和环境的多个维度。据经纪人说,纪录这个其实是导演Stephen Nomura Schible来找到他们,六年前的时候。纪录片里面的东西是他人对于我的观点。最一开始Stephen只是跟随坂本先生拍摄了一些福岛核泄漏事件的纪实。日本人并不敢于发声反抗政府,所以坂本先生在当时是参与游行。这些影像在当时流传到了国外,对于局势有着很大的帮助。再到后来,Stephen表示出了对于拍摄坂本先生本身的艺术创作产生了兴趣,所以这是导演的创作。在柏林放映 Coda 之后QA的环节,教授也回答了这个问题:“对于拍摄我自己,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我看了看Stephen,我觉得我信任他。”

2018年3月13日,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