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了望楹联选析——陇联月旦第二十五期(庚子小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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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联月旦——小雪篇

王了望(1605—1686) 原名家柱,字胜用,巩昌府陇西县城钟灵池巷人。29岁时曾遭冤狱。以《冤辩》一文被上司所赏识而得释,因而改名荷泽,明亡后改名予望,后来又改了望,又号绣佛头陀。清世祖顺治五年(1648)43岁时,由岷庠选为拔贡,任过京官,约在50岁前后,任福建同安县知县,为官有政声。所著《雪秦》《千古恨》《洗玉环》等文章立意独特、为人激赏,诗作独有生气,书作自成一家,是后世公认的诗人和书法巨擘。


陈时夏《王荷泽先生诗文集序》评说:“菏泽之文,纯乎史鉴。以熔古之识,运独断之笔,汪洋浩瀚,有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之概。荷泽之诗,用得其正,置身题外,识踞题巅,风骚温雅,气味在汉魏六朝之间,非独体会唐宋诸家已也。” 菏泽先生联语汪洋浩瀚、风骚温雅,亦可当得此评,何况其有联稿、对韵及大量联墨作品传世,在楹联方面成就全面,可推为甘肃楹联有史以来首位大家。


陇西威远楼

人从方外无非雅;

兴到楼头总是高。

赏析:陇西威远楼,旧名雄镇楼,又称钟鼓楼,始建于北宋仁宗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距今已千年历史,座落于陇西县城中心,以气势雄伟、造型精巧闻名于世。此联上联虚起,人能超然方外,无非是雅量高致使然;下联切到本题,每每登临此楼,穷目远眺便可兴致勃发。然仔细考量,上下联关系密切,非放下尘俗纷扰之方外雅人,即便登临此楼,也是一腔心事,何来脱俗雅兴?联语整体转承自然,属对工妙。


书楼

连云既许充千卷;

凝目何须更一层。

赏析:上联想象奇特,比拟藏书之丰,千卷如云,亦可令人联想到楼外云如千卷,楼主读书即为赏云,赏云亦为读书。下联笔致承接,反用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之意,有如此浩瀚之书海,其中风光境界,凝目专注足可受用生平,又何必好高骛远。上下联流水成对,张力十足,境界高妙。


汉口读书于吴楼

心当云过悔离岫;

眼为书留懒下楼。

赏析:此联应是王了望因战乱辞官去位,离开同安县周游大江南北所作。上联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句,此处对自身之修养、心性有审视之意,不应该如白云一般随意离岫,后悔不该当初违背初衷而出山为官。下联则回到本题,点出吴楼藏书颇丰而藏品不俗,大能入得作者之眼,且在其中悠游岁月。悔、懒可见作者炼字之功。


山寺

知无俗客常开户;

尽有白云不守山。

赏析:山西五台山佛光寺有联曰“寺院有尘清风扫,山门无锁白云封。”可谓得方外之致。菏泽先生此联,相较之内涵更为丰富,寺无俗客,因而大可门户常开,山有白云,因而无须僧人长守。从联语可见山寺之凋敝破败,然尽得禅机野趣也。


天水瑞莲寺

在何所在,试参来青莲叶底谁拜自;

音实无音,聊说起碧海潮头作甚观。

赏析:此联有两个版本,据王了望墨迹看,上联最后一个字“月”“自”难辨,书家多辨析为月字,联家王家安认为是“自”,这样上下联句首句末便嵌了“自在观音”四字,也是此联机巧才情所在。而就立意来说,月字虽饶有韵致,自字则多蕴禅机,更贴合此联之题。全联渗透一个“空”字,何所在、实无音,青莲叶底、碧海潮头,诸般意象具是虚妄,修行精进全在自我。联意意蕴深厚,颇值回味咀嚼,而句式摆布亦别见格致。


书斋

远城市矣,眼空时种竹浇花,都作环中茂对;

怀庙廊耶,兴到处批风抹月,何非意外经纶。

赏析:漳县成大猷在《对联燹馀》中记录说:“数联皆先生自书,此联余在祁家花园见之,书法之妙,真有鸾翔凤翥众仙下之势。俱遭回劫。”数联指此联同威远楼等联,书中记载上联后四字为“寰中荗对”。联语紧扣书斋这一主题,上联描摹书斋坐落之幽远,环中者,庄子用以比喻无是非之境地,在此远离尘嚣之地,种竹浇花聊以自娱,信可乐也。茂对出自《易·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茂即盛,对即顺合,即效法《无妄》卦象强盛威势,配合季节时序,顺应万物性质,故自然养育万物。下联则说书斋之人身居山野心怀天下,然却不在意是否功名在身,意外经纶出自贯休《送李赴举》“诗业务经纶,新皆意外新。”兴致来时到处吟风弄月,也能留名千古,别是一段佳话。


天水麦积山

面背既无,何须有名像分殊,一缕香中观绀发;

去来自在,岂真信月潭掩映,万缘息处见青莲。

赏析:此联据传为王了望寓居瑞应寺时所写。名像:此处应可释为名相,耳可闻者曰名,眼可见者曰相。绀发:如来绀琉璃色头发。上联从联意来看,此处所供佛像当时残缺不辨面背,作者借此生发,既然浑不可辨,又何必非要辨别其名相,且香火供奉便是。《月潭》是宋代诗僧释心月诗 “皎洁清光艳艳寒,几回捞摝犯波澜。凭谁说与寒山子,莫把吾心一样看。”而宋代黄璞《题玉泉》有句“鉴止更澄源,纷纷万缘息”,下联说人间往来熙攘,而山水千秋不易,只有心性长持不起波澜,看破人间诸般烦恼,才能一窥青莲净土。整体对仗工巧自然,寓意令人深思。


礼县赤山道观

廊腰既省缦迴,但湘纹疏日袅烟,便潇洒人间清昼;

鸱尾犹删睥睨,唯玉树冰壶秋月,何泝洄物外奇踪。

赏析:廊腰缦迴:出自杜牧《阿房宫赋》。湘纹,本意为湘地丝织品或湘竹之花纹,根据语境来看,此处应该代指远处流水或水潭波纹等物事。上联写道观白日之状貌,廊腰直上,有疏日袅烟美景相伴,便可心旷神怡,逍遥度日。鸱尾,即螭吻,传为龙第九子,平生好吞,殿脊兽头之形多为其像。下联写道观夜景,不见螭吻之东张西望,且欣赏这一轮皎洁之月高悬天际,令人神游天地,又何必探究尘世之外那些奇物异说呢?泝洄,即追溯探究之意。联语脉络分明,句式摆布得法,领字运用得当,自对流畅工稳,在当时对联尚未兴盛之期,诚为大家手笔也!


风雅堂

镜涵秋水,窗落浮云,静里文魔搅脑,硬翻邺架千函,一任日长似岁;

壁挂焦桐,箱留汗简,起来古道照颜,猛望齐州九点,何妨眼大如箕。

赏析:秋水:庄子秋水篇;浮云:论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文魔:嗜书着魔,书痴,亦代指书籍;邺架:即藏书之处。日长似岁:出自陆游《秋思》诗:“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焦桐,即蔡邕所制焦尾琴,亦代指瑶琴;汗简,汉刘向 《别录》:“杀青者,以火炙简令汗,取其青易书,復不蠹,谓之杀青,亦谓汗简。”后亦代指史册典籍。古道照颜,出自文天祥《正气歌》“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齐州九点:李贺《梦天》诗:“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眼大如箕,箕,二十八宿之一,明末成鹫有句“先生两眼大如箕,世上红尘污不得。”此处应指眼光独到洞察高远。全联诸多意象,上联描述风雅堂主人以文消遣之闲适生活,下联描摹其人见识卓著正气存怀。用典信手拈来,句式奇崛高古,读来铿锵恣肆,可为联者师法也。


观世音出山像

出山齐尔,那有多端妙相,传语人间鹦鹉,瞻礼时须认取本来真面目;

度世宛然,可无一段威音,现身座上狻猊,皈依处莫因循过去老头陀。

赏析:此联亦见于成大猷《对联燹馀》记载 “图乃国初刘冰壶笔也,咸丰元年,余在郡城符姓家见之,不禁道子僧繇之想,惜城陷一并化去也。”可见画像之生动传神。上联直切主题,既已出山,则泯然众矣,没有各种故弄玄虚的名相。鹦鹉者,即鹦鹉禅,犹口头禅,即所言非自己所亲证,仅为拾取古人言词,如鹦鹉学语。此处即是劝诫众生,顶礼膜拜时不要被表象迷惑。下联递进一步,修行之道真真切切,须经历威音劫初之阶段。狻猊,传为龙之第五子,喜静坐,佛祖收其为坐骑。此处也是叫人认清真身,辨明路径方有机缘,不要盲目苦修而无所成。此联句式多变,气脉流畅,用词平实而寓意深厚,深窥禅机。


赏析嘉宾

徐维强,甘肃漳县人,现居兰州。中国楹联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对联文化研究院研究员,红叶诗社社员,甘肃楹联学会副会长、青年委员会主任,甘肃省工笔画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青年楹联研究会理事,甘肃诗歌创作研究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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